“最后”用上微信支付的村庄

发表时间:2019-08-16 17:49

“最后”用上微信支付的村庄

来源:消费日报网


山村的改变,一方面是由实体基础设施轰轰烈烈、劈山凿路所带来的;另一方面,移动互联网则在以更为轻巧的方式进入山村,成为下沉市场的数字化基础设施。以前,苗寨里的人想取次钱、赶趟集,要去到二十多里路的乡上面。现在,移动支付穿越崇山峻岭、大江大河,让金钱以轻松快速的方式传递。

常年跑运输,自称“从江本地通”的杨先勇,今年夏天才第一次去过滚合村。

“唉,那地方实在是太偏了!”这个家在贵州省从江县的中年司机,摸了摸后脑勺,无奈地说,“从江我都跑遍了,去哪都有认识的人,就是滚合还从来没到过。”

滚合村位于贵州和广西两省交界处的从江县。从江隶属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是侗族、苗族、壮族、瑶族和水族等19个少数民族聚居地。这里群岭环绕,莽莽九万大山横亘绵延,浑浊的都柳江水系错综复杂,受限于自然地理条件,从江县在清朝雍正年间改土归流以前,一直处于原始社会状态。它也是贵州省通车最晚的县,直到1964年才修通第一条公路。

从江县相距黔东南州府凯里约500里,而滚合村与从江县城之间,又隔了70多里山路。五年前,滚合村才通车。

这个云贵高原大山深处的苗族村寨,没有小学,没有银行,没有邮政局,在很长时间与世隔绝的历史里,滚合村甚至难以形成商品贸易的习惯,迄今仍部分保留着以物易物的互助社会样貌。

不过,随着交通条件的改善,滚合村逐渐建起了与外界的联系。不仅滚合,对于整个从江县而言,都因为交通的便利而经历着山乡巨变。2014年12月,贵广高铁通车,在从江县洛香镇设立从江站,每天停靠动车8次,从江县与广深等珠三角城市的车程被迅速压缩到4小时之内。此后,从江县周边的旅游和商业开发加快步伐,原始村寨也开始有了现代气息。一些传统的村寨建筑逐渐被砖混楼房取代,街上陆续出现超市、医院、农贸市场、精品服饰店等。

一座高铁,一条公路,突然把深山推到了外部世界面前,滚合村也在经历着从互助社会到商品经济的转变。如今,更多的苗族青壮年辗转山路,坐上高铁开始进城务工;更多的孩子,从村里破落的幼儿园,一步步升学到山外读书;村里还陆续出现了小卖铺、卫生所,集资筹款修建的村文化广场正在完成硬化。

像滚合这样,仍然恪守着帮工还工、借物还物、羞于谈钱的传统村落,逐渐感受到了商品经济对山村建设的巨大帮助。如今,虽然传统仍在延续,但是,诸如微信红包、微信支付这样的移动化方式,成为承接山里人以往记工时、记人情等原始传统的最佳变体。

山村的改变,一方面是由实体基础设施轰轰烈烈、劈山凿路所带来的;另一方面,移动互联网则在以更为轻巧的方式进入山村,成为下沉市场的数字化基础设施。以前,苗寨里的人想取次钱、赶趟集,要去到二十多里路的乡上面;现在,移动支付穿越崇山峻岭、大江大河,让金钱以轻松快速的方式传递。

外出务工的年轻人、上学的孩子,像候鸟般往返,带动山里人用上了微信、QQ、快手等移动互联网工具。如今,滚合的年轻人已经爱上微信支付这种新潮的支付方式,中老年人则从使用微信聊天开始,正慢慢学会在微信群里抢红包、发红包。

根据最新公布数据,微信月活用户达到11.12亿;权威数据调研机构益普索报告显示,财付通(微信支付)在手机网民中的用户渗透率达86.4%,领跑行业。

作为国民级应用,微信支付早已成为多数国人习以为常的支付方式。而只剩下像滚合这样的山村,它们最后与外部世界见面,它们在中国地理的“边界”,演绎着众多地域曾经发生过的最初使用微信的冲动,并且逐渐习惯用微信去支付每一笔生活。它们也成为“最后”用上微信支付的山村。

1、互助的传统

每年农历六月丙辰日,是滚合村一年当中庆祝稻谷丰收的重要节日——新米节。据说最初,为了加快稻谷的收割速度,每年稻谷丰收时,村民们都会互帮互助,轮换着每一家帮忙收割。

新米节是每家为感激和宴请各位帮忙割谷者和亲朋乡里而举办的节日。现在,虽然新米节已经从各家各户独立办宴会变成全村的大型庆典,但它所象征的乡里乡亲互帮互助的精神仍在滚合延续。

因为地理阻隔、人口不多,为了更高效地从事劳动生产,这里互帮互助的传统民风得以长期保持。此外,闭塞的环境,也让滚合村人经过世代婚姻,成为一个独立的亲缘社会。“我们村里大部分是夏姓,基本都沾亲带故,祖上都是一家人。逢年过节,大忙小忙你帮我来我帮你,有这个习惯的。”村会计夏德友说道。

长期以耕织、养殖为生,物资的匮乏还让这个生活在高地上的民族,形成了物资共享、物物交换的传统。无论是逢年过节,还是平日里哪家杀猪杀牛,都会家家户户轮流分肉,借了肉的家里记一下账,下次自家杀牲口再还上。山里人结婚下聘礼,也不讲究给金银钱财,嫁妆用酒、米、肉的形式来表达。

互助共享不只是一种文化,在当地的一些苗侗族村寨甚至已经上升为村规。近几十年来,包括滚合村在内的从江文化,引发了人类学、社会学界的广泛关注。

在研究界看来,从江的侗族村寨中所有成员维护村寨公共利益、参与公共事务和互帮互助的义务,经历了从群众口口相传的不成文的习惯法(即“款约”)到成文化、合法化的过程,逐步实现了寨规民约化、村规民约化。

黔东南的很多村落,村规作为习惯法的延续,明文规定对违反村规者仍除以罚“三个一百二”(120斤肉、120斤米、120斤酒)的制度,并将惩罚所得用于群体聚餐。在从江县洛香村的《洛香村中寨公约》中,规定大寨的祭祀萨神活动、小寨的祭祀土地公活动以及寨老组织的唱侗歌和跳芦笙舞,年满十五岁以上的必需参加,无故多次不参加,将被“视为自动离众”,有任何事情都得不到别人的帮助;同样,当寨子举办各类活动需要每户或每个人分摊费用时,如果不承担义务,也会受到同样严重的惩罚。

村规虽严,但在滚合村的夏德友看来却并没有太大必要,因为基本上每家每户都能很好遵守。不过,市场经济的融入还是给互助传统带来一些挑战,也增加了新内容。

因为外出务工,很多年轻人无法再像以前那样,随时随地参加寨子里的大小活动。遇到修路、建广场等村务,或者哪家办红白喜事,无法去到现场帮忙,出门在外的人都会通过微信直接发红包、转账给夏德友。

“这时候,村里微信群的红包就像雪片在飞,大家都不会收,等着我来领取。”夏德友高兴地说着。

2、山外人来

“来来来,新鲜水果和卤鸭,价格便宜快来买喽!”

几乎每天中午,滚合村口都会有一辆银色的面包车停留至少几个钟。面包车后备箱一开,就能看见陈列着的西瓜、梨子、葡萄和卤鸭。样式虽不算多,却是村里人不容易买到的。后备箱左上方,挂着一张微信支付的牌子,俨然一个游动商铺。

从50里开外的高华村出发,“游动商铺”的老板杨得利每天照例经过翠里乡的滚玉、加亚等多个村庄,滚合是最后一站。他家里也开着水果和肉菜铺子,由老婆看着,固定铺头的生意之外,在他看来,“还是要跑出来的。买菜的人,那是每天都有,可单独拎出一个村,那点生意哪够养家糊口?”

话音未落,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蹦蹦跳跳,已经来到面包车边买水果。等杨得利在电子秤上计好斤两价格,男孩掏出口袋里的钱,付完便走。

接着,刚刚打工回到家的年轻女孩香梅拿着手机也过来了,向老板要了两只卤鸭,准备宴请正在村口帮着爸妈建房的亲戚朋友们。杨得利麻利地切好卤鸭后,香梅掏出手机对着左上方的二维码,直接一扫,把钱付了。

“现在是用现金多,还是用手机支付多?”

杨得利琢磨了一会儿,说,“分两波吧!像刚刚那个小男孩那个年纪的,和在家照顾他们的老人家,都用现金。年轻人嘛,基本上都开始用微信付钱了。大家开始用到的就是微信,虽然支付宝也可以付钱,我们还是用的很少。”

不仅水果肉菜的游商把车开进了滚合村,卖衣服的商贩也是穿村走巷。香梅记得,没隔几天村里就有这样的景象:“游动商铺”的老板们往往开着一辆车,找人气最旺的地方停下,塑料一铺,就在地上摆开了各式衣服。每个年龄段的都有,但主要是父母一辈上了年纪的乐意买,年轻人会觉得款式老土。至于奶奶辈的,即使看到喜欢的也舍不得买。他们穿的衣服都是自己做的,一穿就几十年。

就这样,杨得利们的游商车铺,带着从县城、乡镇批发来的肉菜、水果和衣服,逐次开过滚合以及邻近的山村。他们并不定时定点,拣选的样式也有限,却应和着村里以中老年为主体的消费需要。

3、山村经济

外来的游商期待顾客用手机直接支付,免去找零的麻烦,可到滚合这样的村落,还得遵从“老人只用现金”的习惯。常年在外的年轻一代,又带动村里的小卖部、卫生所用上了微信支付。

滚合有两家小卖部,一个位于村口;一个位于卫生所旁。新米节第一天,全村人都聚集在一起,给村口的小卖部招揽了异于平常的好生意,买零食的孩子和大人进进出出。在小卖部的左上方,挂着A6大小的微信收款二维码。和年轻长辈一起进店的小孩,买好东西,只需要等长辈微信扫码,支付好就可以转身出门。从老人身边跳蹿到店里的孩子,则手握着零钱,一手交钱一手得零食。

村里的卫生所,不像小卖店挂着清晰的二维码。年轻人头疼脑热,在等待村里唯一一位医生夏勤发开完药后,往往会自觉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的收付款来给钱。夏医生解释说:“我原来还不会用微信。这几年回村的年轻人看病都不带钱,说用微信付。他们提醒了一两次,我也就开始用了。平常都是老人小孩看,也还是用现金多,卫生所就不单独摆二维码了。”

因为村里没有银行,很少人知道取现金是一件极其复杂的事。银行要去到乡里才有,但即使到了邮政储蓄银行,无论是去柜台还是取款机,老人们要么嫌麻烦、等待时间长,用取款机却都不太会操作。

老人们少花钱、爱攒钱,山寨里能花钱的地方也少,子女给点生活费往往就能用上大半年。但孩子们受教育,却往往是笔不小的花销。

滚合村没有学校,曾经仅有的一所包含了一、二年级的小学在2017年因并校被撤除,改建成一个条件仍然极其简陋的幼儿园。今年,幼儿园招收到18个孩子,年龄大多在4到6岁之间,仅有的两位老师每人每月2400元工资,有1600元来自教育局,另外的800元则由家长们凑钱直接付给自家孩子的老师。

因为山里寄钱、取现不便,很多留守儿童的家长以前往往要到过节返乡才,能补齐给到老师的工资。但随着大家开始用上微信,在外打工的家长们现在每隔一两个月攒够了钱,就可以直接转账给老师了。

其实,外出打工也是滚合村人脱贫致富的无奈之举,这里平均海拔达到640米,山高林密,地势险陡,鳞次栉比的梯田依然无法让苗族人过上富足生活。近年来,村里依靠山地优势,发展肉牛、南药种植等特色产业,很多人也决定返乡,加入到山村振兴当中来。

村会计夏德友之前在东莞打工,被选举为村干部之后,他在村里率先种起了各类药材。夏德友总称自己是“小白鼠”,要推广种植哪种新药材,他必先自己去做试验种植,其中没少踩坑赔钱。

如今,夏德友是村里面用微信最遛的人,帮村民转款、取款用微信;筹资铺路搭桥用微信;跟外来商人谈肉牛、药材生意,收付款也是用微信。

4、新与旧

出过远门的年轻人不仅带动村里的商铺、卫生所接入了更为便捷的支付方式;在一个大家庭里,带动年长一辈接触智能设备的,往往也是年轻人。

新米节的最后一天,美芯与亲友聚会,从年长到年幼,掏出的是年代感反差鲜明的手机。对于村庄里的父母一辈来说,只要“能打电话就够了”,所以过去多数使用老人机。这两年开始,事情正在起变化。老人机,也就名正言顺地转递给家中的爷爷奶奶。

父母们大多数文化水平不高,但喜爱与亲友互动。快手增加了谈资,微信和QQ可以加入千百人规模的侗歌歌友群,他们也乐得买个智能手机。

美芯的爸爸,去年就拜托女儿买了一个智能机。原因是从亲戚和女儿那里,发现“快手上可以看到农村人唱歌表演,微信里可以建群一起对唱侗歌”。聚会间,美芯的大姨和妈妈凑在一起,拿着各自的智能手机,对着同一个近两千人的歌友群,寻味地听着你来我往的对唱,不住地大笑。与她们相隔不远而坐,美芯的表妹夏美芳则在此起彼伏的笑声中一直低着头刷手机,对着一个又一个搞笑的美妆快手视频,独自乐呵。

作为绝对的05后,夏美芳在小学时候就已经开始用智能手机。比表妹大五岁的美芯,则是从初中开始用父母出钱买的智能手机,以便在学校时与家里联络。除了快手,美芯、香梅以及同龄的小伙伴们都还喜欢用“网易云”听音乐,用“腾讯视频”看电影,用QQ和好友聊天。

和夏美芯一起长大的夏明,也是从初中就开始接触智能手机,不过直到高二暑假,他才第一次用微信支付。

那是他和朋友一起去深圳打工,“第一次出门,根本就不懂在微信上买火车票。那也是我和小伙伴第一次坐火车,离家那么远。”当领到第一个月工资、也是人生第一次赚到钱,他立马想把钱交到父母手上。”父母在小山村里赚钱不易,他都看在眼里,而自己终于有回报父母的一点能力了。

夏明用微信给父母转了1000多元,父母收到微信转账后,给他回语音说,“微信上,也不知道怎么用出去,我们就帮你先存着”。

虽然嘴里不说,夏明知道,他们心里肯定是很高兴的。

“前段时间,夏明给我发了一个200元的红包。我都莫名其妙,好端端发什么红包?他说是父亲节。我再一看歌友群,都是各种讲孝顺父亲的消息。收到红包,我真的控制不住眼泪。”夏明的父亲夸儿子,“平常话不多,但真的懂事”。

生日、父亲节、母亲节,这些过去在滚合村并不讲究的节日,现在大家也开始过起来了。子女们在微信上发来哪怕只有几元、几十元的红包,也让父母们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快乐。两代人为了生计在不同地方奔波,这种数字化的牵挂和惦念,让过去面对面时难以用言辞表达的情感,有了更好的维系方式。

5、金融下乡

滚合村没有银行,也没有ATM取款机。夏德友当滚合村会计这三年,成了不少村民的“人肉取款机”。

2016年,夏德友已经开始用微信。村里外出务工的年轻人信赖他,每当需要往家里寄钱,就在微信上转账给他,然后再取现转交现金给家里的老人。村里年龄大的老人不会用手机支付,出门也不方便,有时手机没话费了,也会找他帮忙缴费。

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2018年农村地区支付业务发展总体情况》显示,截至2018年末,中国农村地区银行网点数量为12.66万个,而全国村级行政区53.14万个。像滚合村这样地处偏远、人口不过千的村落,基层金融设施的覆盖还需要时间,借助智能手机就能实现移动支付,可以让这些地区的人们先行享受到金融便利。

2019年2月,中国人民银行等五部委联合发布《关于金融服务乡村振兴的指导意见》,要求到2020年实现“移动支付等新兴支付方式在农村地区得到普及应用”。滚合村未必能够如期实现这一目标,但移动支付带给这个原始村落的便利,却是实实在在看得见的。

2018年底,滚合村建成了一个有座位、能遮风挡雨的长廊,供大家平时聚会玩乐。夏德友说,最早动议建长廊时,除了乡政府的拨款之外,其余部分需要村民出“义务工”建起来。

这让不少人有牢骚,尤其是在外面打工时间长了的年轻人表示难以理解,全国的农村“义务工”废止已有十多年了,现在还要做“义务工”?

夏德友形容,当时村民在“滚合大家庭”微信群里几十条几十条的语音,吵得天翻地覆。好在思想工作做通之后,还是得到了大家的支持,很多年轻人直接微信转账给村干部支持长廊建设,几百、上千的都有。

“过年回家时,年轻人看到长廊,一句闲话都没有。村里变得这么好看,他们就点赞了嘛!微信群里,还有人发红包庆祝。架吵完了,长廊建好了,感情深了,以后村里办事,大家还能继续出力!”夏德友颇为得意。心在这里,根在这里,哪怕人走远了,有新技术的支持,互帮互助的传统没有变、也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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